• 19-自和党成立之日王-格兰特在莎翁酒吧的讲话全文(2237年12月23日) - [肖以默短篇剧作场]

    自和党成立之日王-格兰特在莎翁酒吧的讲话全文(22371223日)

     

    文/肖以默

     

    各位,我很庆幸自己还能站在莎翁酒吧里来宣布这一时刻的到来,人们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危险,正如罗琳小姐说的那样,一个越有思想的人需要提防的事情就越多,但是总有比提防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那就是实现理想,很遗憾,我不得不说,我们离我们想创造的世界还有很遥远的距离。有人曾经说不存在绝对的民主,我既不反对也不赞成这种观念,民主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东西,没有思想的自由就没有真正的民主,而思想的自由正是我们所需要和必须提供给人民的东西,惟有思想不轻易被束缚被利用,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民主,只有保证自由和民主,才能建立和谐的社会。我们希望那些政治家舍弃自己的荣耀,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不再那么自私自利,而是更加乐意看到自己的人民变得更有智慧,假如他们不愿意舍弃,那么就由我们来舍弃,我宁肯不要权利,也不希望治理一个充斥着愚民的国家。聪明人从来不会去渴望活在战乱的世界,我们为什么战斗?为了能源?不,我们有一千个甚至一万个办法同心协力解决人类的能源问题,而不是仅仅依靠流血,血是不会变成任何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东西的。我们开着光汽两用车,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养成在好天气将自己心爱的车子设置到太阳能启动的习惯,我们勤俭节约,这一切都是政府号召的,然而最后,我们还是要眼看着我们的兄弟、丈夫、儿子和孙子去为我们努力节省的东西丧命,那么我们究竟在干什么?那些煽动人民情绪的政客!在提倡我们节约的时候,他们又在做什么呢?有多少人在暗中干着见不得人的买卖?他们有的成了富翁,有的成了虚伪的慈善家,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那些死去的灵魂忏悔,好像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宿命吗?宿命是被人制造出来的……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乔-海瑞的生日,月球的今天是八月五日,是乔-海瑞在地球的忌日……我们永远怀念他,他为了自由而死,为了理想而死,杀害他的,正是那群见不得人的吸血鬼,他们企图剥夺每个人的自由,把人们的理想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我不会再允许这种事的发生,我不想再看到一滴血,不想再感受到一丝仇恨,不想再体会迷茫与恐惧的感觉……几百年来,人类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灾难,然而我们依然坚强地活了下来,我认为,必定有某种精神共同支撑着我们,为了唤醒这种宝贵的精神,为了人类的新社会,为了人民的新自由,我们在这一刻聚集在世界各地,一起举杯……为了新自由,我在这里,代表地月四百六十三个FFQ分会宣布,FFQ正式更名为自和党,为了我们自由和谐的新党派,干杯!

  • 18-风雪记 - [肖以默短篇剧作场]

    风雪记

    文/肖以默

         

    大风大雪肆虐了三天两夜,冷风卷着雪花纷纷飞舞。

    王涛扭头望向后车窗,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将黑色甲壳虫小心翼翼地倒进车位。

    他住在一家私人开的家庭旅馆,旅馆有三层楼,一二层是客房。装潢以暖色为主,老板是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一张风韵犹存的脸,烫的微卷的头发,金耳坠,人很健谈,丈夫去世后操持起店中的大小工作,顾了两个帮忙的都不是本地人,普通话也不标准,傻乎乎的不太机灵,干活倒是卖力,她们轮流负责一层的服务台和清洁客房一类的琐事。

    雪落在王涛剪短的黑发上,星星点点。他推开旅店的大门,在门口跺了跺脚,掸了掸衣服上的雪粉,一楼的服务台前面对面置有两把长椅,其中一把坐着一个人,低头戴着外衣的大帽子,看不清脸,从身形分析是女的。墙上的老钟每隔半小时响一次,站在服务台后头的女孩边喝热水边埋头读一本破旧的武侠小说。

    “王涛?”椅子上的人仰脸说话。

    王涛闻声扭头看去,愣了愣神道:“昱芝?”

    曹昱芝站起来撩开帽子:“你怎么在这?一个人?”

    “是啊,来玩的,你呢?”

    “我也是,我在204房。”

    “巧了,我就在你隔壁的隔壁。”

    许久未见,她似乎不是那么兴奋,他也尽量保持冷静,事实是他并未来得及感叹世界的渺小,只是内心激荡着惊喜之情。昱芝没怎么变,白皙的肌肤,侧脸的鼻梁呈一条不明显的弧线,齐肩的秀发,刘海略微凌乱地划分左右,露出一点前额,几缕粗细不一的发丝垂在澄澈忧伤的眼睛旁边,深深的酒窝,喜欢抿抿浅红的薄嘴唇,打扮成熟但不老气,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气息。她的绿色绒靴子沾着污渍,脚底湿漉漉的。

    两人尴尬地沉默稍顷,昱芝刚要开口说什么,一个戴黑框眼镜、裹着围巾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了,脸冻得通红。

    “熟人?”他扫了一眼状况,问昱芝。

    “原来的同学,”说完扭向王涛,“我男朋友。”接着又转向男友:“都寄出去了?”

    男的没支声。

    王涛冲他点头寒暄,他理都没理,和昱芝丢下一句“你们聊”便爬楼梯上二楼去了。

    “别睬他,就这人。”她自嘲似的笑笑,“那我回房了,拜拜。”

    “拜拜。”

    他看着女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平台阴暗的拐角处,只听见靴子碰触木头的咚咚声越来越小。然后他百无聊赖地点燃一支烟,开始默不作声地喷云吐雾,烟灰随手弹在地上。

    这玩意,高中一沾就戒不掉了,曹昱芝偶尔也跟他一起抽。同班没多久王涛就觉得她不错,想接近,又不晓得怎样做最自然。高一下半学期调换座位,昱芝挨着他左手,于是聊着聊着关系渐渐变得密切、熟悉,王涛发现她与印象中的模糊概念有所不同。

    回到房间,曹昱芝仰面躺在硬邦邦的双人床上望着一干二净的天花板,一只手腕手心向外搁在脑门中央,男友去了浴室洗澡,但她迟迟没听到动静。客房的四壁贴着黄色的碎花墙纸,一水儿的松木家具,简单的圆形玻璃小吊灯,还配有吊扇,如今扇叶覆着一层灰尘,电视机是古老的十四寸国产货,床头柜设有一盏布艺台灯,另一边备有一部黑色拨盘式电话。

    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流水声,她翻了个身,太阳穴枕着手背,窗外一片白茫茫。

    这当儿,男友打开厕所门,边拿干毛巾擦头发边一丝不挂地走进屋子。她保持姿势,能听见他在身后的窸窣,想象他穿上内衣,提好牛仔裤,最后套上那件灰毛衣。屋里挺暖和。男友坐在床沿,沉默犹如致命的毒素迅速扩散,昱芝转过来侧躺着,双臂圈住他的腰。

    “嗳,你怕吗?”她问。

    没有回应,他握住她一只手,用大拇指轻轻搓了搓,随即挣脱了束缚。

    画面向右移过黑黢黢的一段空间,然后是一所空无一人的卧房,继续滑过一道深黑的阻隔,王涛嘴叼香烟靠在床头快速切换着频道。旅馆的房间布局似乎都如出一辙,除了多一个塑料烟灰缸和一台索尼便携全波段数字收音机以外,再没其他异处。

    心绪一静下来,他立刻为生活中的巧合而惊奇,甚至高兴地猜测昱芝还在耿耿于怀。

    他关掉电视,打开收音机,暗暗责骂自己曾经的幼稚。

    曹昱芝和男友朝同一方向躺着,男友睡得很沉,亦或只是睁着眼不愿言语。这次出来双方没和家人打招呼,他们一定心急如焚,这会儿正犹豫要不要报警呢。她努力不去想自己的父母,惟其如此才能将愧疚赶尽杀绝,留下的只有对男友父母的憎恨以及赢得战争胜利的快感。她死活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待见儿子的女友,抱怨知识分子家庭既穷又多事。男友甚至提过结婚的事,虽然父母强烈反对,但他仍然愿意和昱芝在一起。温柔得近乎冒傻气。

    记忆潜回高二的暑假,那日毫无防备地淋了一场夏雨,他们趟过一片泥水,走石子小路来到王涛家楼下花园避雨,天晴了就荡起秋千。昱芝低头凝视凉鞋里裸露的脚踝沾着的些许细沙,光溜的两条腿从紫裙子下笔直地伸向前。他穿着T恤短裤拖鞋,超市买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小型滑梯上。时值午后,雨一停,立刻又酷热难当。

    “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六点左右,我爸没谱。”

    她默然。

    “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王涛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跟踪过他,他有的时候对我妈撒谎,连我都能觉出他在胡说,那女的会给他手机打电话,有几次他在洗澡,是我妈接的,对方一声不吭地挂了,我爸出来又打过去,故意装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其实谁都清楚他是打给刚才挂断电话的人。”

    “你妈妈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我甚至怀疑她知不知道,傻,太傻。”

    “大人有大人的想法吧,再说这种事也没什么,挺正常的。”

    “正常?那天电视播,一男的有了外遇,结果对方也是有夫之妇,那男人找上门来,把这个男的捅死了,肠子拽出好几米……还有个女的,发现自己丈夫有外遇,夜里把他鼻子给咬下来吃了,这他妈还叫正常?”他连珠炮似的说。

    “你说的那都是极端事例。”她说。

    “算了,我上楼了,等我电话。”

    言罢王涛扬长而去,剩下曹昱芝孑然一身。阳光亮得刺眼,灌木丛后有潺潺的流水声。

    她重新荡了起来,嘴里哼着一首曲子,Badly Drawn Boy的《The Shining》。

    将视界聚焦,模糊的荧绰光点化作大雪纷飞的景象,王涛披着白色羽绒服靠坐在二楼的露台上,口中不知吐着白气还是烟雾。对面的松树被白雪覆盖,庭院光秃秃的,满眼尽是搀杂着黑与红,不十分纯洁的白。收音机里的新闻说气温降到了零下,许多地方封路了。

    那年暑假曹昱芝隔三差五地来他家,第一次做挺不乐意,后来便慢慢习惯了。开始两人都有点拘谨,笨拙,但至少基本的规则还懂,不过他偶尔任性地要求不戴那玩意,尤其熟练之后,他的要求便显得越发无礼。昱芝感到一次比一次疲倦,却又一次次获得某种奇特的满足。有几次她流血,很多血,吓得王涛目瞪口呆。

    推拉门“咔啦啦”打开,曹昱芝轻盈地迈了进来,隔着一张小圆桌在他身边坐下。

    “今年真蹊跷,南北方整个颠倒了。”她说,并不看他。

    “嗯,你来了多久?”他扭头问。

    “快一个礼拜了,你呢?”

    “前天,昨天睡了一天,今天开车出去转了转,路不好走。”他在烟灰缸里熄灭香烟。

    “我们也只就近逛了逛,雪一大我先跑回来了。”

    “一个学校的?你们。”

    “是啊,他文学系的,爱写小说散文什么的。”

    “难怪,看着就蛮文质彬彬的。”他笑道。

    “人不错,心眼儿好。”她也笑笑。

    王涛拿起桌上的万宝路递给昱芝。

    “戒了。”她说,“没交个女友?”

    “没。”

    沉默。

    收音机里Ray-Charles奏着《The Man I Love》。

    回到204,男友正半躺着用衣襟擦拭眼镜,一会儿戴上一会儿摘下的乐此不疲。昱芝关严房门,拖着鞋子踱过去坐在他脚边。

    “信都寄出去了,没关系吗?让我替你写。”他开口道,声音低沉,语调顿挫。

    “我实在写不来,对不起,又叫你替我承受……”她不胜怜悯地说。

    “无所谓,怎么都无所谓,反正写一次也是写,写两次也是写。”

    “你写得不错,抄的时候好几次都哭了。”

    “是吗……”

    昱芝爬上床,趴在他的胸口,吻了吻他的嘴,他纹丝不动,唇合得紧紧的。

    “对不起……”他说,眼睛不知望着哪里。

    听完她似乎认了,往右一歪,躺在纵横交错的皱摺中。

    一股刺激的药水味儿飘至鼻端,这和医院的消毒水味儿、碘酒味儿或任何味儿都不同,但自打那次以来,这类味道就统统和死亡联系到一块儿了。在一间洁净敞亮的室内,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毫不顾忌地问了一串尴尬问题,态度俨然像审一个重刑犯,没办法,朋友推荐的这家医院比较保险。起初那东西迟迟没有来,死党之一买了张试纸给她,确定结果后王涛竟比自己还惊慌失措,他讲,做掉吧,随即机械地安慰了两句,说钱方面别担心。原来有好几种方法可以选择,那几个女生说要最贵的,他的钱,不花白不花。

    “别……他也难办。”昱芝劝道。

    “你还替他说话,这么大的事他都不陪你去。”女生忿忿不平地说。

    “算了,他家里实在有事脱不了身。”

    医生一张一合的厚嘴唇终于发了声音,该做检查了,为此昱芝把自己的身体洗得仔仔细细。检查的时候她有点害羞,陪同的女伴不停叮嘱她放轻松,她先感到一阵凉津津的,然后便不时小声让医生慢些弄。检查完毕,穿上衣服收拾利落,朋友去交费,她自己到旁边的一间屋子抽血化验,最后预约了手术时间。

    手术当天,她做了万全的准备,饿着肚子干着嗓子,连那片药也放得很深。前天王涛打来电话,说这个周末要和父母去香港办事,恐怕赶不回来,让她安心做,并找个人陪。是自己太敏感太需要还是他真的太冷淡?连收线前他嘴里吐出的那三个含情脉脉的汉字此刻听来都只不过是三个多余的符号罢了。昱芝挂了电话,跟上次一起去检查的女生联系,对方痛快地答应再陪她一次,昱芝哭着说非常害怕,女生好容易才安慰妥当。

    橐橐橐——敲门声。

    稍顷,房门开了,缝隙间现出王涛吃惊表情的一部分。

    他闪身让昱芝进来,示意她在一把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回床沿抽烟。收音机呲呲啦啦,音乐断断续续。

    “这会跑来不要紧?你男友呢?”王涛问。

    “睡了。”她说,从兜里掏出一小片方形的东西扔在床头柜上。

    “什么意思?”

    “用不用都行。”说着她移到王涛身边。

    “我不明白。”他说。

    “戴不戴无所谓,但怕你有顾虑,就去前台买了。”

    “为什么?”

    “我,现,在,很想念你。”她脱了靴子,双腿弯曲并拢,优雅地歪在床上。

    耳畔传来极不清晰的《The Man I Love》,但没人察觉。昱芝在后面慢慢直起身子,两根食指轻轻按他的太阳穴,一圈一圈地揉了一会儿,指尖蹭着额头在眉心交汇,阵阵气息呼在脖子上。她爱抚王涛棱角分明的瘦脸颊,手心滑过较之四年前坚硬许多的胡茬。

    “我不懂……咱们分手后就没再过多来往,听说一毕业你家就搬去了广州。”他说。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说完她抱住王涛,双手反复摸着宽阔的胸口。

    仿佛有一只小虫子正一毫米一毫米地往王涛的意识深处钻,痒得不行。他再也无法坚持,扭过脸疯狂地亲吻昱芝,或许一开始就没想忍耐太久。

    窗外狂风呼啸,大雪漫天。

    这次他做得十分老练,简直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嫖客。她也配合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与此同时,昱芝的男友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黑暗中香烟一亮一灭。

    那晚,王涛疲惫得坠入无底的睡眠,一个梦都没有做。

    翌日清晨,他被喧嚣的话语和杂乱的脚步声吵醒,拉开窗帘,万里晴空。看看表,差一刻十点,那片方形的东西仍旧放在原处,包装拆也没拆。他悔恨地摇着脑袋,穿好外衣,打开房门,恰巧看见几个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袋子晃过门口,紧接着又一个黑袋子。204房前堵着好些人,他惴惴地走下楼梯,两位刑警正与老板娘谈话,两个帮忙的外地女孩神情忐忑地站在一旁侧耳倾听。

    “今天上午小李去收拾房间,敲了半天没人应,以为他们出去了,就拿了钥匙开门,谁知俩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抱在一起,一看,是喝了药了,你说说这……哎……”

    他听罢一蒙,斜靠在墙边,脑中一片空白,眼泪都没掉一滴。

    屋外,救护车呜咽着驶向某处。

    原来她早已打定了主意。他想,做得太完美了,一切都那么自然,看不出一丝不对劲。

    “这不是砸了我的买卖嘛!”老板娘嚷道。

    王涛挪出旅馆来到庭院,阳光洒在尚未融化的雪上,白灿灿的。他拿出烟,却顾不上抽,当发现昱芝爱的不是自己,亦或更爱的不是自己的一刹那,泪水便夺眶而出了。他并未想起那年盛夏,到处都熠熠生辉,知了叫个没完,湖水倒映着青翠的树木,曹昱芝举着一串糖葫芦走在他身边。

    “不酸的,吃一个嘛!”她把红彤彤的山楂伸到他面前说。

    “不爱吃。”他厌恶地躲闪着。

    “笨蛋。”她骂道,放下糖葫芦,“嗳,有时我想,咱们还是做朋友好些吧?”

    “傻瓜,开什么玩笑!”他拉起她闲着的那只手,又咯咯笑了笑:

    “尽说傻话!”

    远处山峦的轮廓依稀可辨,王涛的两只登山鞋深深嵌入雪中。

    一个警察正嘎吱嘎吱地朝他走来。

    松枝终于不堪重负,一团白色物体啪地落到地面,与其他的什么混成一块。

  • 17-自传II - [肖以默短篇剧作场]

    自传II

    文/肖以默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张小宇心爱的儿童三轮车被人偷走了,这是他丢的第一辆车。他当时还不会愤怒,只觉得有点遗憾和失落,因为他失去了使自己感到惬意的工具。在新的三轮车买来前,他找到了新的乐趣,就是他家附近的一个吊桥。吊桥位于铁道旁边的一个土坡上,用腐朽的木板铺成,下面是一条又脏又臭的河,桥的对面是一片小树林,树林里有小鸟的啁啾,有斑驳的树荫,有丢弃的旧鞋子,有漏气的足球,还有臭烘烘的狗屎。张小宇叫其他小孩跟他去小树林探险、玩捉迷藏,可没人理会他,大家依然踩着矮矮的三轮脚踏车飞奔于街道之间。无奈,张小宇孤单地走向吊桥,起初他有些害怕,吊桥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仿佛随时可能断裂似的。渐渐地,他不但毫不胆怯了,还在吊桥上狂蹦乱跳,或是站在原地使劲左右摇摆,有几次吓得过桥的年轻女孩扯着嗓子尖叫,然后大声喊道:“呀!小孩!别晃啦!”张小宇就是在这时喜欢上了恶作剧,他哈哈笑着,一溜烟跑进了寂静的树林,站在树根底下尿尿。

    他打心眼里喜欢这里的一切。煤厂、铁路、火车、吊桥、污河、树林,甚至狗屎他都想闻上一闻,却偏偏不喜欢他的家。他吃西瓜从来不吐籽,吃葡萄从来不吐皮。他最喜欢冬天,因为冬天有橘子吃。他和父亲有很多共同点,但几乎都是缺点,惟独爱养狗除外。他们先养了一条大狼狗,张小宇忘了它的名字,只记得它喜欢卧在他的脚边舔他露出拖鞋的脚趾,张小宇也轻轻地摸摸它的毛,听它乖巧地吟吠几声,它有时吐着舌头定定地望着张小宇,张小宇梦想着能骑它去幼儿园,那一定很威风。谁知梦想还没实现,狗就让打狗队的活活打死了,那个年头疯了一样流行打狗,很多人家的狗都被残忍地杀死了。狗死了的第二天早上,张良照常骑自行车送张小宇去内燃机幼儿园,张小宇斜坐在大梁上,屁股发麻,他低头凝视着后退的地面,看到了一摊摊尚未消失的血迹,他扭头问爸爸:

    “爸爸,这是什么?”

    “血。”张良目视前方说道。

    “谁的?”

    “狗的。”

    “哪个是咱们家狗的血?”

    “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没把它打死,带走自己养了?”

    “也有可能,不过他们不养,他们吃狗肉。”

    “他们真坏。”

    张良默然。

    过了两个月,张良不知从哪儿又抱回一条深棕色的小狼狗,张小宇还是记不清狗的名字了。平常家里没人,张良便把狗栓在厨房,母亲每天第一个回家,王华出了奇地怕狗,总得等到爷俩回来将狗牵出来她才敢进厨房准备晚饭,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对父子俩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把狗弄走,就别吃饭了!”狗被人带走的那天,阳光很灿烂,张良把狗装进一个小纸箱子里,再用塑料绳结实地捆在同事的小摩托车后面,那个男人一抬腿跨上车子,张小宇赶紧凑到纸箱子跟前,将耳朵死死贴在上头,侧耳聆听里面小狗的动静。这次,他哭了,这个连打针吃药都不哭的孩子,又伤心地掉下了眼泪。他哽咽着注视远去的摩托,车子扬起一阵尘烟,消失在拐角处了。张小宇很难过,他奇怪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东西总要被别人夺走,他心里很不痛快,但他说不清道不明,他不知道这是幸福的反义词,叫做痛苦,当时他除了骑儿童三轮车、晃吊桥和吃橘子甚至还不理解幸福的真正含义呢。

    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张小宇这个五岁的男孩灰心丧气、气急败坏,他第一次和别人干了一架,打架的结果是他的鼻子被揍流血了,血像失控的水龙头里流出的水一样顺着人中淌到下巴上,他跑回家,母亲叫他扬起头,随即拿手纸给他擦干净,又用凉水洗了洗,最后塞了一大块棉花进去,血好不容易止住了,张小宇又打起了喷嚏,他打得小心翼翼,生怕棉花飞出去,鼻血再次喷将出来。几天之内,他光想着怎么找那个揍他的男孩报仇,想着怎么偷走他的三轮车,如何在吊桥上吓得他屁滚尿流,可想归想,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倒是从此以后,张小宇落下了爱流鼻血的毛病。

  • 16-自传 - [肖以默短篇剧作场]

    自传

    文/肖以默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老师唱了两遍,孩子们坐在小木凳上静静地侧耳细听,有的歪着脑袋,有的手托下巴,有的在擦鼻涕。微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蓝色的窗帘随之轻轻摆动。张小宇听罢美滋滋的,耳边仍旧余音未了,心中还在默默哼哼着歌曲的旋律。多年后他才知道这首歌是个叫奥德威的美国鬼子作曲,作词的是一个叫李叔同的中国人,再后来他又得知李叔同原来是一位法号弘一的高僧。当他明白歌词的含义时,他不再美滋滋的了,他的胸膛里充满了凄凉悲伤的情感,他发现一切既美好又残酷。久而久之,这情感便成了他人生的轴承,运转着他的生命与灵魂。

    张小宇最喜欢幼儿园的游泳池,这是一个巨大的橡胶圈,到了夏天孩子们就脱光衣服跳进去玩水,水是清凉的,纯洁的,那是张小宇见过的最纯净凉爽的水。他找到了晃吊桥以外的乐趣,就是撩水。然而,夏天是短暂的,寒风中,张小宇走进幼儿园大门,看见那个圆形橡胶游泳池被套上塑料布搁置在一旁,模样甚是凄惨,他无限期盼夏天的来临,他头一次觉得时间像乌龟一样行动迟缓,也头一次忍受了等待的痛苦。皇天不负有心人,张小宇终于盼来了夏天,这是他在在幼儿园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季了。他大口大口地拿起水缸子接水喝,他喜欢玩儿班里白色的铁水桶,喜欢扳那个水龙头,喝完水他掏出手帕擦擦嘴,一年前他还把手帕别在胸前,上面绣着他的大名,现在他已经不愿意那么干了。

    那时,张小宇常和一个叫小黑的女孩玩。从骑儿童三轮车的时代起他们就在一起了,小黑是张小宇懂事以来认识的第一个女性朋友,皮肤晒得黑黑的,所以大家都叫她小黑。张小宇觉得和她玩挺有意思的,两个人一块儿吃冰棍,一块儿拍皮球,还一起随地小便。张小宇纳闷小黑为什么蹲在地上小便,自己却站在墙边撒尿,他咯咯笑着,笑小黑的屁股都露出来了,他看见有一摊液体在泥土上流淌,于是他笑得更厉害了。两人在一所幼儿园,小黑比张小宇小一岁,所以他们不在一个班。张小宇经常去小黑家,他记得小黑的父母很喜欢他,也很善良,每次他去了都拿出一大堆好吃的东西,还给他买北冰洋汽水喝。

    在幼儿园,张小宇和别的女孩睡在同一张床上,可他从来不睡午觉,因为他怕尿床。旁边的女孩睡了,他就凑到人家跟前隔着小床的木头栏杆窃窃私语,他想吵醒别人,让别人听自己说话。屋里寂静无声,张小宇最惧怕这种时刻,每个人都睡了,或者说每个人看起来都睡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清醒的。午睡时,他注视着天花板,电扇的几片扇叶在缓慢旋转,整个房间不知被什么染成了深蓝色,美极了。大家一旦醒来,房间就又恢复金黄色或深灰色了。一次,张小宇完全沉浸在那片诱人的蓝色当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梦见旁边的小女孩死活不肯睡觉,偏要缠着他跟他说话,还给他讲“狼来了”的故事。张小宇睡醒后,看到小女孩真的在朝他笑,不止她,他身边围着很多人,连老师都过来了,原来他尿床了,床单湿了一大片,形状像地球仪上的某块版图。他觉得脸上发烫,但他没有出声,耻辱地换上了干净裤子。从今往后,他死也不敢再睡午觉了,等他到了真的不会再尿床的年龄,他早已养成了不睡午觉的习惯。

  • 15-花火 - [肖以默短篇剧作场]

    花火

    文/肖以默

     

    因为下午吃了饺子,晚饭大家都没吃多少东西,我和阿川喝了两瓶啤酒,感到胃稍稍有点不适。饭后江敏帮武月刷碗,我们三个男的在客厅陪武月的父亲聊了会儿天,雪还没停,只是比下午小了些。冬天凄冷的夜幕已经降临,门灯那晕朦胧的橙色光芒映照在窗户上依稀可见,屋外一片岑寂,仿佛到了古老茂密的森林深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从厨房传出水流的“哗哗”声以及两个女孩的说笑声,一派温馨的家庭景象使周围的动静渐渐淡出我的耳鼓,恍惚之间我竟错认为这里是自己的家。
        收拾完毕,我们拿出武月买的花炮,来到白雪皑皑的院子里,借着门灯微弱的光亮把一个桶型花火放在雪地上,阿川点燃一支烟,嘬了两口,香烟的前端发出点点火星。一块块小冰渣落在羽绒服上,所有人的头发都被覆盖了一层白色,仰头望去,片片雪花犹如无数个小精灵般从天而降。阿川夹着烟走到花炮跟前,蹲下确定火药捻的位置,再麻利地用香烟引燃,最后不慌不忙地起立转身返回原处,动作是一如既往的行云流水。猛地,一束耀眼的白色火焰伴随着呲啦声喷将出来,火焰的边缘还飞溅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火花,一瞬间仿佛整个院子都让这火光点亮了,缓缓降落的雪在灿烂的光彩中变得更加华丽、绚烂。武月和江敏兴高采烈地叫着,不一会儿火焰便缩小成一簇短小的光柱,光柱如同喷水器一样向一旁喷洒着无数细腻的金黄色火花,直到转眼彻底消失。

    不知何故,我竟觉得临近结束时的情景远比花火绽放时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