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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以默短篇剧作场已搬家,欢迎大家继续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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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花火 - [肖以默短篇剧作场]

    花火

    文/肖以默

     

    因为下午吃了饺子,晚饭大家都没吃多少东西,我和阿川喝了两瓶啤酒,感到胃稍稍有点不适。饭后江敏帮武月刷碗,我们三个男的在客厅陪武月的父亲聊了会儿天,雪还没停,只是比下午小了些。冬天凄冷的夜幕已经降临,门灯那晕朦胧的橙色光芒映照在窗户上依稀可见,屋外一片岑寂,仿佛到了古老茂密的森林深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从厨房传出水流的“哗哗”声以及两个女孩的说笑声,一派温馨的家庭景象使周围的动静渐渐淡出我的耳鼓,恍惚之间我竟错认为这里是自己的家。
        收拾完毕,我们拿出武月买的花炮,来到白雪皑皑的院子里,借着门灯微弱的光亮把一个桶型花火放在雪地上,阿川点燃一支烟,嘬了两口,香烟的前端发出点点火星。一块块小冰渣落在羽绒服上,所有人的头发都被覆盖了一层白色,仰头望去,片片雪花犹如无数个小精灵般从天而降。阿川夹着烟走到花炮跟前,蹲下确定火药捻的位置,再麻利地用香烟引燃,最后不慌不忙地起立转身返回原处,动作是一如既往的行云流水。猛地,一束耀眼的白色火焰伴随着呲啦声喷将出来,火焰的边缘还飞溅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火花,一瞬间仿佛整个院子都让这火光点亮了,缓缓降落的雪在灿烂的光彩中变得更加华丽、绚烂。武月和江敏兴高采烈地叫着,不一会儿火焰便缩小成一簇短小的光柱,光柱如同喷水器一样向一旁喷洒着无数细腻的金黄色火花,直到转眼彻底消失。

    不知何故,我竟觉得临近结束时的情景远比花火绽放时美得多。

  • 14-雷-哈根日记两则 - [肖以默短篇剧作场]

    雷-哈根日记两则

    文/肖以默

    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似乎发生了许多事,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活了下来。从小父亲便让我读很多书,书里讲述了许多古老的历史和故事,其中,战争无疑是人类最热衷的一件事。无论哪个时代,战争的阴影永远笼罩着我们的生存空间,人们不断战斗、流血、死亡,又不断握手言和、化解恩怨、祈求和平,如此反反复复,自古至今,我们究竟亲手撕毁了多少个停战协议或是和平公约,已经无法用单纯的数字来统计了。有的人为了利益而战,有的为了政治而战,有的则为了正义而战。战争是对人性的考验,对生命的拷问。无论为何而战,你都要做好杀人与被杀的准备,并且以自己坚定的信念战胜潜伏在皮肤下面和意识深处的恐惧。否则,你将会成为战争中最没有价值的牺牲品。

    大约三个多世纪以前,世界爆发了两次大战,那是古代任何战争——包括古希腊、古罗马以及中世纪——都无法相提并论的杀戮。后来,庄严的人性被政治家的个人兴趣玩弄于股掌之间,人民变得和政治家一样疯狂、盲目,最终导致了可怕的结果。那是人类有历史记载以来第一次使用核武器的战争,有两个古代东方的城市被夷为平地。好不容易迎来了和平——尽管这和平似乎极其脆弱——但地球的环境又随之恶化,各种灾难接踵而至,“繁虫”病毒现在还在一些偏远地区肆虐,它毁灭人体的原始DNA和细胞,使人丧失一切免疫力,人们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一点一点地腐烂,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血管中有无数小虫子在蠢蠢游动。索性一个有着绕口名字的地球移民于一百多年前在月球研制出了疫苗,“繁虫”才得以控制。二十一世纪初,海啸、地震、瘟疫伴随着人类的生活,那颗著名的“糖果”陨石就造成了五千万人的死亡。而战争作为这出人间悲剧的高潮,当然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一次,人类彻底失控了,三十五亿人死于两个聪明德国人的发明之下。

    终极战争结束了,幸存下来的人们又开始了前两次大战后的太空奋斗史,仿佛每次都要利用宇宙来抚平难以痊愈的创伤。但是,自从第一枚液体火箭发射成功,宇宙就注定和战争一样带给我们更多的伤痛。许多人坐在飞船里,身上插满各种管子,还没飞出大气层便和复杂的仪表盘一起葬身火海了。然而,人类的最大优点就是不肯轻易放弃,我们总是在艰苦的环境下超越自我,冰河时期时如此,如今仍旧如此。当“地球阵线同盟”改名为“新联邦合众国”,社会逐渐重新恢复稳定,伟大的瑞典后裔哈里-曼博士才有了足够的经济条件去实现他同样伟大的《月球开发计划书》。二百年后的今天,我们还记得“女神1号”移民船成功抵达月球是二零三六年十月二十九日,月球人和地球人共同称这天为“哈里日”。“女神2号”移民船的惨剧使哈里-曼一蹶不振,不久他便因病去世了,月面城市竣工后,理所当然地被命名为“哈里城”,可短短不到一百年的时间,这个名字就因“月球临时政府”的建立消亡了。人口的迅猛增长使月球不堪重负,虽然当时月球得到来自资源也不怎么富裕的地球方面的支援,但地球政府驻月球的官员们在哈里城吃喝玩乐,醉生梦死,丝毫不顾月球市民的死活,而且经常私吞地球运送来的货物,收受月球一些奸商的贿赂,他们自己本身又何尝不是奸商呢?他们私自占有大批货物,再高价卖出讹取暴利。“新联”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地球已然是一颗从里往外腐烂的苹果,于是,杰克-哈根发动暴乱成立“月球临时政府”的时候,这群贪得无厌的寄生虫们仓皇逃回了地球,可笑的是,地球政府居然立刻充当起了他们故乡和政治避难所的角色,他们含着热泪紧紧拥抱,俨然久别重逢的一家人。

    仅仅五天后的二一一零年九月二十日,“月球独立共和国”成立,杰克-哈根出任第一届首脑。从发动叛乱到建立共和国,一共经历了十一天,共和国却已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岁月。请原谅我将所有事件的月份都统一按照地球的标准来记录,大概由于我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远远大于月球吧。第二年的七月,月球政府和“新联”于“宙斯号”空间站签订了旨在互不侵犯的“宙斯和平条约”,与往常一样,六年后,和约变成了一张废纸,“新联”的大总统访问月球时遭到激进分子的暗杀,尽管经过调查证实那是他们自己的激进分子,二月还是爆发了第一次月地战争。二一二五年,杰克-哈根逝世,举国陷入一片沉痛气氛之中,他死后不久,常年的战争令本来就问题百出的地球政府内部产生了诸多分歧,最终发生了政变,“新联”宣布解体,二一二七年五月五日“大地球联合体”诞生,一个多月后,地月签署了停战协议,长达十年的第一次月地战争宣告结束,九千多万人在这场战争中丧生。人类将享有一百年的和平期,这段时间,月球人与地球人和睦相处,彼此尊敬,通商共荣,那是一段最光辉的日子。出生在那个时代的地球人和月球人恐怕很难想象他们会互相仇恨到否定其中一方作为人类这一生物体系的程度,仇恨如同一场森林大火烧遍了整个社会,点火的卡特首脑最爱抽的是地球出产的香烟,可他忘了抽烟的规矩——烟蒂不要随手乱扔,当他在共和国百年庆典上发表那篇著名的演讲时,他的一只手里还夹着那个牌子的香烟。卡特为什么主张退出“人类能源再开发计划”,那篇演讲里并没有说到实质性问题,但他的激进风格和犀利的语言却得到了大多数民众的支持,归根结底,他恨地球人,唯一爱的是地球人的“爱因斯坦”牌香烟和月球女人。同年,共和国单方面退出了计划,地球政府对此表示强烈不满。双方僵持了十九年,民间的往来渐渐变得冷淡,月球人忘不了哈里-曼的功绩,而地球人则把对月球人的愤恨发泄在这位无辜的科学家身上,他慢慢从先行者变成了罪恶的根源。二二二九年六月十九日,共和国对“大地球联合体”发动了“彗星”袭击,次日,地球亦对月球宣战,第二次月地战争正式爆发。

    现在,我退出前线,改名换姓身居地球写这篇不像日记的日记,心情十分沉重。战争和我自己的理念使我与重要的人分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导致我受重伤险些死去,更悲哀的是,死亡摧毁了我的意志,令我害怕,发抖。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到地狱去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死神唯一给我剩下的尊严就是我的信仰,战争中可以没有勇气,却不能没有自己的信仰。纵使在地球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体会着尴尬得窒息的政治氛围,百无聊赖地猜测着局势的进展,我依然坚持信仰,在和平来临以前,我会毫无保留地爱着我的国家,并为她献上最美好最真诚的祝福。诚然,我已不能再为她战斗,但我愿意付出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努力去保护她和我的信仰。

    这种日记会持续写下去,很多事等着我回忆,我怀念在莱因镇度过的美好童年,那里永远是我的故乡。我想念我的朋友们,以及和他们在一起骑马的日子。我还想起在哈里皇家学院学习的岁月,在“四季”剧院听歌剧的夜晚,到海边观看飞船腾空的壮观场景……一段段情景宛若潮水一般纷纷涌上脑际,仿佛又闻到了海风里夹杂的淡淡咸味。有些记忆像丝,有些却像雾,在这间充满寂寞气息的屋子里,我写下了重返地球后的第一篇日记,除此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回忆,我不确定是否会写一写那场战争。关于我在战争中的经历,或许在记忆尚未远去时零星地记录一些只言片语是最好的表达方法了,这对我来说应该是利大于弊的吧?最后,我想为那些还在战斗着的兄弟们祈祷并忏悔,愿他们活着。

     

    二二三六年十月二十九日

    “哈里日”两百周年之际

    共和国万岁

    “雷鸣号”宇宙飞船是一艘海空两用特级战舰,杰克-哈根亲自监督它的制造工程并为它命名,第一次月地战争时期它是月球独立共和国第七军团总司令恩格玛将军的作战指挥部,在最后一次战役中由于他莫名其妙的自信,险些被地球军的苍穹级战舰“雅典娜号”击沉,恩格玛将军亦在那次战役里受重伤,他于二一二七年地月政府签订停战协议的当天在月球的宅邸去世,六月十七日政府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国葬,这种阵势月球的老百姓在两年前的四月也目睹过一次,那是共和国的国父杰克-哈根的葬礼。而促成这次稍微与恩格玛身份不符的奢华葬礼的,正是那群反对停战的月球政治家们,葬礼极尽悲壮煽情之能事,恩格玛的遗体被裹上了继承杰克-哈根思想衣钵的甲胄,事实是他生前曾多次反对杰克-哈根的许多主战政策。主战派们想利用恩格玛的死大做文章,重新唤起人民的民族情绪,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显然后来长达一百年的和平证明了他们的失败,整个葬礼如今看来简直是一出滑稽可笑的三流闹剧。《月球的历史》这本书里有一张当时的活动摄影写真,记录下了恩格玛的遗孀在葬礼上悲痛欲绝的状态,想必更多的原因是眼睁睁看着丈夫死后像道具一样被人随意使用吧。有意思的是,《月球的历史》的编纂者——月球著名学者罗宾-斯诺博士,此人正是恩格玛夫人玛丽-恩格玛的弟弟。

    战争结束后,“雷鸣号”的修复计划被搁置了一段时间,直到二一五零年才正式动工。那时,地月政府刚刚签署了“人类能源再开发计划书”,前景一片大好,人们自然不会放弃一切可以再利用的资源。二一五四年,“雷鸣号”经过修理再次投入工作,专门负责搭载政府内部人员及其家属往返于地月之间。渐渐的,高层人士依靠特权以公谋私的现象越来越普遍,“雷鸣号”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公用”旅行船。共和国第六任首脑威廉姆斯上台后,有效地遏止了充满铜臭的腐败风气,他的硬派作风至今仍受历史学家们的追捧。二一六六年,他把“雷鸣号”调到国家旅游部分属的航空旅游公司供任何人使用,当然首先你要付得起它高额的船票。国家旅游部给飞船的内部装备了高档舒适的各种设施,一时间,乘坐“雷鸣号”成为一种满足虚荣心的最好方式,很快变成了一股潮流风靡地月两国。

    公元二二一三年,亚伯特二十四岁,“雷鸣号”的票价已经从八千五百杰克降到了六百七十四杰克,年轻人中等个头,皮肤晒得黝黑,长得颇有些孩子气,说起话来井井有条,一举一动都散发着贵族气质。他早就打定主意跟他美丽的未婚妻哈德莉-罗琳小姐私奔了,她有着苗条的身材,金棕色的头发,深邃的淡蓝色双瞳。他的父亲坚决反对他们的婚姻,因为哈德莉小姐的母亲是地球人,而亚伯特的父亲恰巧是卡特首脑的绝对支持者,三年前,卡特发表了那篇演讲。共和国退出“人类能源再开发计划书”的这三年间,地月关系持续紧张化,无论官方来往还是民间来往都不如往年那么频繁,加之卡特的激进思想已经深深影响了一代人,其中就包括亚伯特的父亲。亚伯特早年曾到过地球,他对那里的印象十分美好,一直憧憬着地球的生活。他和哈德莉在大学的航天爱好者社团里相识,交往几个月后年轻人就向这位漂亮的女孩求婚了,最初哈德莉有些犹豫,这犹豫出自对她未来岳父的恐惧,但很快犹豫就被热烈的爱情彻底淹没了。亚伯特兴致冲冲地回到他豪华奢侈的家,告诉他父亲自己即将和一个地月混血儿结婚,并且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同。可这位顽固的老头狠狠敲碎了儿子的希望,他厉声怒斥道,如果亚伯特一定要娶那个血统不纯洁的丫头,必须先和他的家族断绝关系。亚伯特为此消沉了一段时间,他的消沉因为一件事突然转变为积极,那是二二一三年盛夏的傍晚,他和哈德莉来到月球国家公园的湖边乘凉,哈德莉说自己有了他的孩子,亚伯特欣喜若狂,他情不自禁地吻着哈德莉,父亲的责难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当天晚上,两人就决定私奔,亚伯特想让自己的孩子出生在地球,他对独裁专政的父亲已不抱任何希望,也不相信他会接受自己拥有四分之一地球血统的孙子。他拜访了哈德莉的父母,他们是心地善良的一对夫妇,并不富有却过得欣然自得,夫妇俩都很喜欢这个诚恳的小伙子,也答应女儿和他一起移民到地球去,尽管内心还是有些依依不舍,但女儿的幸福是他们最大的心愿。在他们的竭力帮助下,亚伯特和哈德莉秘密地举行了婚礼,随即开始办理移民手续。地球历二二一四年六月一日,亚伯特搀扶着怀胎八月的妻子登上了著名的“雷鸣号”宇宙客船,哈德莉含着热泪跟父母道别,两个老人全都泪流满面。

    飞船升空不久,哈德莉便早产了,客舱内一下变成了产科病房,乱成了一锅粥。航天小姐尖叫着寻求其他乘客的帮助,每个人看起来都焦急不堪,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显出漠不关心的态度。一位退休的老医生主动要求替哈德莉接生,他原来是一家医院的外科大夫,亚伯特在一旁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为他擦去额头的汗珠,她的表情很痛苦,嘴里发出阵阵呻吟。幸好,“雷鸣号”有供紧急情况使用的无菌封闭式病房,虽然由于票价的回落许多医疗器械都没有准备,但总比在客舱里生孩子的好。他们把哈德莉送到病房,亚伯特一直陪在她的身旁,老医生满头大汗,自愿提出为他打下手的三个女士未免有些手忙脚乱,亚伯特的心脏跳得非常快,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矛盾过,他既不希望妻子有事,也不希望失去孩子。假如真的到了别无选择的时候,想到这儿,他产生了一两个自认为邪恶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快发疯了。

    四个多小时过去了,航行在宇宙空间的“雷鸣号”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老医生说一切还算顺利,倘若再遇到难产的话,状况就很危险了,船上没有配备能够做剖腹产手术的高智能医疗机器人,甚至连最古老的麻醉剂都不见踪影。众人纷纷祝贺亚伯特的好运,亚伯特抱着自己的儿子,哈德莉虚弱地躺在床上,她让亚伯特为孩子起个名字。亚伯特思考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名字——雷。雷-哈根。

    这个婴儿就是我,既不是出生在地球也不是出生在月球的人,多年前父亲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此后我时常产生一种乖戾感,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里。我想,自己对任何国家任何场所乃至任何人的爱,全是一相情愿的东西,为了减少乖戾感,将感情盲目投入到一种事物中,慢慢地迷失在里面,最终对这份感情信以为真。而我最深最热烈的爱,只能自私地奉献给某一个体,因为我害怕迷茫。面对迷茫,我惟有逃避,而逃避的同时,我又陷进一片沼泽。除了相信自己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呢?当我发现即使面对死亡也并未完全放弃地球之后才明白,对一个国家的爱是出自对一个人的爱,而对另一个国家的爱则是出自对那个人的爱的否定。在国家需要我,我也需要国家的时候,我主动走向了它,它也接受了我。战争中,我以灵魂出窍般的心态度过每一天,有时怀疑所有的爱,有时相信所有的爱。然而,大部分时候,你要完全信任你对共和国的爱,那会使你在战场上远离恐惧和死亡。天长日久,这信任刻在你的意识中,抹不去擦不掉,你便从利用者堕落成了被利用者。被爱、被战争、被国家利用,却心甘情愿。

    现在,经历了战火的洗礼,逃离了死神的魔爪,我不再怀疑这些矛盾而真实的感情,粉身碎骨也罢死无葬身之地也罢,保护应该保护的东西是我的信仰,令人悲哀的是,我多年以来尊崇的信仰竟是建立在矛盾的感情基础上的。恐怕我一生都将徘徊于矛盾之间,并为自己的理念所伤害的人深感内疚。

    巨大的齿轮已经转动,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

    我仅仅是这巨大齿轮的一个小小零件,我不能停止,亦不想停止。

     

    二二三六年十一月八日

    返回地球一年之际

    想念我的父母和妹妹

     

  • 08-萨克与达克 - [肖以默短篇剧作场]

    萨克与达克

    文/肖以默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森林,一棵棵衫树飞快地向后退去,风声在他耳边呼啸,春天的阳光投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但他此时无暇感受飞行的愉悦,他的心砰砰乱跳,仿佛要从嗓子里蹿出来似的,他挥动一双巨大的白色翅膀,身后飞舞着花瓣一般的羽毛。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一头短发随风飘动,英俊的面庞布满了汗珠,他身穿部落中男人常穿的布制浅色长袖衣裳,上面印有简单的类似图腾的花纹,腰间缠着一根带子,衣摆下伸出两条穿着灰色粗布裤子的腿,脚下踩着一双黑色长靴。年轻人既紧张又兴奋,恨不得马上飞到家里,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他的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远处山脉的轮廓依稀可觅,偶尔有鸟雀在他周围盘旋。飞了一阵,渺小的树木间出现了许多桶形房屋以及绿豆般大小的人影,渐渐地,他看到一座很不起眼的木头盖的小房子,便犹如一支离弦之箭朝它俯冲下去。空气飕飕地划过他的脸,他微闭着眼睛,双手垂直放在腿的两侧,像一颗流星飞速擦过树叶,屋顶和行人变得越来越大,直到离地面仅仅几米并且听到母亲的尖叫,他才利落地来了个急刹车,一翻身慢慢把脚蹬在地上,随即收起那对美丽的翅膀,几根羽毛缓缓飘落。

        “我说了无数次,叫你别那么降落!太危险了!”他母亲生气地嚷道,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即使这样,她仍然是一个体型略微偏胖、面容安详、声音温柔的中年女人。“我有把握才那么干的!”他说。“谁也不能把握自己的脖子不会折断!”“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不耐烦地说,接着焦急万分地问道:“她怎么样了?”“在里面呢,放心吧,没事的。”母亲平静地安慰道。他推了推破旧的木头门,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他和母亲一前一后走进狭小的门厅,门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有三个人忐忑不安地围坐在桌子旁,见他们进来,其中一个五十岁左右、身穿华丽长袍的大胡子男人急忙放下手中盛满清水的木碗起身向米亚走来。“谢天谢地,米亚,你可赶回来了!”言罢他拍了拍米亚的肩膀。“福吉塔……莫丽还好吗?”米亚神情严肃地问。“和女祭师在楼上,会顺利的。”他说着,领米亚到一把椅子前坐定。米亚抬头瞧瞧位于门厅墙角的楼梯,两手紧紧握拳,汗水顺下巴滴到腿上。他右边坐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女人旁边坐着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眼神忧郁的长发男人,女人神色慌张地拉着男人的手放在桌子上,男人则面无表情地盯视空间的某一点。“别担心,姐姐肯定会平安无事的。”女人扭头轻声对米亚说。“谢谢,美西,你不应该来的……”他瞥了一眼美西的肚子,说:“你该在家好好休息,万一……”“不要紧,如果我在姐姐前面的话,她也会这么做的,你知道……”她用颤抖的声音说,然后又使劲握了握身边男人的手:“再说还有阿加尔陪我。”“嗨,米亚。”阿加尔打招呼道。“阿加尔,你不该让她来。”米亚责怪似的说。“我劝过了。”阿加尔无奈地说。“你们俩不会现在还要斗嘴吧?”米亚的母亲把一碗水放在米亚面前,阴沉着脸说道。“亚玛,你上去看看情况怎么样了。”福吉塔忧心重重地对米亚的母亲说。“好。”说完,亚玛转身上楼去了,腐朽的木头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爸爸,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美西望着福吉塔问道,希望缓和一下气氛。“嗯……男孩吧。”福吉塔若有所思地说。“你呢?米亚?”美西又问米亚,但米亚却缄口不语地坐在椅子里发呆,根本没听到美西的话。“放轻松些,孩子。”福吉塔慈祥地说,“往好的地方想一想,我们现在能为莫丽做的只有祝福,即使是身为一族之长、她的父亲的我……”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有多爱莫丽,而且一点也不输给我和她的妹妹,不管怎样,能把女儿嫁给你我感到很幸运。”“谢谢……福吉塔。”米亚感激地说。“你也一样,阿加尔。”福吉塔补充了一句。“谢谢,爸爸。”阿加尔淡淡地说。

        明媚的春光透过圆形的窗子泻进屋内,米亚侧耳谛听鸟儿的啁啾,脑海中募地浮现出他和莫丽从前的影象。他们打记事起就认识了,他、莫丽和美西小时候每天都在一起玩耍,米亚的父亲很早便去世了,福吉塔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对他就像对莫丽和美西姐妹俩一样好。他十六岁刚刚练习张开翅膀飞行时,福吉塔一家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与支持,福吉塔甚至亲自教他飞行中的一些要领。族中很多人都觉得福吉塔太溺爱米亚,在他们眼中米亚不过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罢了,贵为族长的福吉塔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女儿和他混在一块儿。所以当福吉塔答应米亚把莫丽嫁给他时,族里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那些养尊处优的长老们统统反对这门亲事,他们聚集在族长的家门口示威,要求福吉塔取消婚礼。最终,福吉塔以他的方式平息了这场风波,那些白胡子长老们拿到了足够的好处,便偃旗息鼓不再声张,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婚礼上大吃大喝,并对米亚和莫丽致以最真诚的祝贺。

        米亚和莫丽婚后没多久的某天下午,美西在一棵白桦树下兴高采烈地将阿加尔介绍给他们,并宣布她要和阿加尔结婚。他们秘密交往了半年多,美西一直在等待恰当的时机公开他们的恋情。阿加尔的出身要比米亚好很多,他父亲年轻时挖金矿成了爆发户,母亲是某位去世的长老的孙女。福吉塔由于不是太了解阿加尔的为人,最初打算拒绝答应美西嫁给他,但姐姐莫丽刚刚找到幸福,他知道如果那么做,美西一定会认为他办事不公,便勉强同意了。

        猛地,米亚的思绪被婴儿的啼哭拽回了现实。他和福吉塔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美西费力地直了直身子,她喜极而泣,充满爱意地看着楼梯上方。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阵“哇哇”的啼哭声,亚玛“噔噔噔”跑下楼,饱含热泪地对他们喊道:“生了!生了!两个男孩!伟大的卡拉神呀!谢谢您的保佑!我当奶奶了!”话音未落,米亚就要朝楼上奔去,亚玛拦住他说:“等等!祭师正在做产后祈福呢,男人不能进去!”“你现在要做的是喝杯水,给孩子们想个好名字。”福吉塔语气平稳地说,但依旧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欢喜。“是啊,恭喜你,米亚。”美西擦着眼泪说,然后狠狠掐了一下阿加尔的手背。“恭喜了,米亚。”阿加尔忍着疼痛说。“谢谢。”米亚一边重新坐下一边说。“恭喜,福吉塔,你当外公了!”亚玛走到福吉塔身边说道。“呵呵,虽然我看起来还没那么老。”福吉塔笑着说。“米亚,名字你有主意了吗?”美西问。“还得考虑考虑……”言毕米亚苦恼地挠了挠头。稍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慢吞吞地踱下楼梯,手里攥着一根细手杖,手杖顶端垂下一堆麻布,麻布上用血画满了各种莫名其妙的图案。她身材矮小,瘦得像干枯的树杈,身后稀稀拉拉拖着女祭师的红色长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死去。“莫丽怎么样?”亚玛问。老祭师咳嗽了两声,说:“呃……请放心吧,她很好……一切顺利,她真是个坚强的好女孩……”“谢谢您!”亚玛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哪里……能为尊敬的……咳咳……族长的女儿祈福,是我的荣幸啊……”老太太一面说一面缓慢地往前挪动步子。“谢谢,尤西丝。”福吉塔首先对她表示感谢。“族长大人……您应该感谢万能的卡拉神……”她说,声音尖细而苍老,疲惫的眼睛倏地闪现一丝光芒。“当然,我们当然得感谢至高无上的卡拉神,来吧。”说着福吉塔示意大家起立。美西在阿加尔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其他人也都围着福吉塔端正姿势。福吉塔神圣地举起双手,使它们平行伸向屋顶,旋即缓缓弯下腰将双手放在膝头,似乎速度越慢越能证明他信仰的忠诚,接着他又以同样的速度直起身子,两只手交叉置于肩膀。“万能的卡拉神啊……神中之神……感谢您赐予我们族人的庇佑,我们将献上最好的祭品以表对您的尊敬,请接受您最忠实奴仆的膜拜吧……”福吉塔紧闭双眼,皱着眉头,嘴里悄声念道。门厅里的人无一例外全都照着福吉塔的样子重复了一遍,只有美西实在难以弯腰,但因为害怕对卡拉神有丝毫不敬,她尽量做到了极限,表情显得十分痛苦。“咳咳……那么,请问孩子的名字起好了吗?”做完祷告,尤西丝面朝米亚问道。“嗯……哥哥叫萨克,弟弟叫达克。”米亚说。“萨克和达克,决定了吗?”老祭师再次确认道。“是的。”米亚点点头。“请伸出左手……挽起袖子。”她僵硬地说。米亚照她的吩咐做了。“多提拉门……撒奇特卡……乌拉拉丘哈克!”突然,尤西丝挥动手杖大喊道,震得桌椅直颤,一道细细的光从杖尖喷射出来,深深刺进米亚的手腕,一缕缕鲜血沿着光线注入尤西丝的手杖。米亚低头凝视自己流淌的血液,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大约过了半分钟,光针不见了,尤西丝把吸过米亚鲜血的手杖死死戳在正前方的地面上,她松开手,木杖依然屹立不倒。“酷普西布撒……卡拉!”她大吼一声,手杖立刻散发出一轮耀眼的光圈,众人条件反射地捂住双眼。强光向四周扩散开去,刹那间便在阳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尤西丝抓起手杖在米亚面前晃了晃那些破烂的布条,其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崭新的,上面用米亚的血拼凑成几副匪夷所思的图案,还用部落的古老文字写着“萨克”和“达克”。“现在……”尤西丝的语气又变得尖细苍老了,“我以卡拉神的名誉宣布,米亚为萨克和达克的父亲。”屋子里顿时沸腾了,大家纷纷祝贺米亚,这当儿,尤西丝重重咳嗽了一下,开口说道:“在我有生之年,乃至我死去,都不能剥夺卡拉神赐予米亚作为父亲的权利……那么,我先告辞了。”说完她向福吉塔微微欠身,满怀敬意地鞠了个躬。亚玛送走年迈的尤西丝,关上木门,回头说道:“你们可以跟我去看萨克和达克了。”

        五个人跟亚玛上了二楼,阿加尔提心吊胆地护送着美西,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后。二层有两个相对的房间,亚玛推开右侧的一扇门,米亚首先走了进去,其余人统统留在门外安静地等候。父亲第一次见自己的孩子时,除了他的妻子以外不能有任何人在场,这是山鸟一族自古遵循的几千几百种习俗中的一种,族人坚信他们的一切习俗皆是卡拉神的意志,假如违背就会招致不祥之灾。米亚走进小屋,一道道温馨的光线射入房间,灰尘在光线下翩翩起舞。他来到床前,莫丽虚弱地躺在那儿,她盖着一条毛绒毯子,披散着湿湿的长发,目光温和地看着米亚。米亚弓身吻了吻莫丽的嘴,轻轻抚摩她的脸颊和发丝,莫丽没有说话,她稍稍抿起嘴唇朝米亚露出会心的微笑。“你吓坏我了。”米亚爱怜地说。“生下他们前我不会……”莫丽有气无力地说。“别瞎说,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你快瞧瞧孩子们吧……”她极不明显地歪了歪脑袋,拿余光扫了一眼靠窗的木盆。木盆放置在一个向内凸出的圆饼状窗台上,米亚踌躇满志地绕过双人床,朝木盆里望去。两个赤裸的初生男婴紧挨着躺在一块厚厚的兽皮上,他们面色红润,眯缝着眼睛,紧握着小拳头,小腿不住地乱踢乱踹,纯洁的小脸蛋甚至不存在任何所谓的表情,他们的一切都这么微小、奇妙,一切对于他们而言也是那么微小和奇妙。米亚的心底涌起一股浓浓的关爱之情,他的世界好象一瞬间被压缩成一处只能容纳他和他家人的空间,他宁愿舍弃广阔无边的天地来祈求伟大的卡拉神保佑这份情感永远不会淡漠、逝去。“左边的是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呢。”莫丽说。“哦……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哥哥叫萨克,弟弟叫达克。”“听上去长大以后会成为了不起的人。”莫丽欣慰地说。米亚用食指分别碰了碰萨克和达克的脸,吃惊地说:“他们的皮肤薄得像……我是说……”他开始语无伦次了,“我爱他们,我也爱你,你看他们长的多像你。”“傻瓜……”莫丽哽咽了。“放心,我会保护你们的。”米亚扭头安慰莫丽,然后又回身扶着木盆的边缘低头说道:“萨克、达克,你们要好好相处啊……因为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兄弟了。”“米亚,叫妈妈他们进来吧。”莫丽擦了擦眼泪说。

    “好。”说完,他信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 06-晨钓者 - [肖以默短篇剧作场]

    晨钓者

    文/肖以默

     

    白色小艇漂浮在幽蓝的海水表面,随着波涛的撩拨轻轻地左摇右摆。杰的身体随船微微晃动,天刚蒙蒙亮,一些地方甚至还停留在原始的黑暗中蠢蠢欲动,透过笼罩着远处码头的晨雾可以隐约看到尚未熄灭的路灯发出一个个昏黄的光点,几个黑黢黢的人影踱来走去,有的似乎正在拖拽什么沉重物品。钓竿握在手中丝毫没有动静,杰怀疑是否用错了诱饵,他试过了许多种,但都钓不上那鱼。他每天早早起床准备妥当,独自驾着小艇来到海上,据说那鱼常常在此时间出没。

    晨曦渐渐崭露头角,杰失望地收起钓线,打道回府。他戴着棒球帽,脸的一部分藏在压得低低的帽檐下面,嘴里叼着一支香烟。尽管没有蓄起浓密的胡须,肚子两旁也没有出现多余的坠肉,但他清楚自己的确不再年轻,“少年”这一美妙词语已恍若昔日梦幻,如今只剩下伤感的意味。

    三十岁,无论如何也不能称其为“少年”了吧,他想。

    将小艇靠在岸边,杰踩着拖鞋跃到栈桥上,烟蒂弹进水中。

    港口开始热闹起来,某艘轮船奏响了第一声汽笛。

    海港的气息,变得浓重。

    他穿着衬衫短裤,提着空水桶扛着钓竿爬上几级台阶,挪到自家落地窗前。

    半敞的紫色窗帘现出屋里的景象,一个落地灯,一个单人布艺沙发,一个角柜,上面摞着几本厚厚的书,书的最顶端摆着一副银边眼镜。

    较之外面,室内仿佛真空般寂静无声。

    妻尚未睡醒。

    杰悄没声地拉开门走进起居室,撂下手里的东西,查看了几张催款单。保险、贷款、医疗以及各种生活费用搞得杰焦头烂额,有时觉得自己也和妻子一样得了绝症,生命像挤牙膏似的被一点点消耗掉了。

    卧室的墙上挂满了妻子主演的电影海报,形象有手握双枪的西部女牛仔、身材婀娜的年轻芭蕾舞演员、陷入热恋的普通女大学生、心理变态杀人如麻的妇产科护士等等,五年前她突然与他结婚并宣布退出影坛,成为当时的热门话题。患病以来,不时有记者追踪他们的生活状况,由于采访要求遭到拒绝,于是转为偷拍她的病容以获得新闻价值。她当时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国际巨星,加上生活十分奢侈,又交了一大笔违约金,最后存款所剩无几。

    杰是个三流作家,但已经很久没写过新书了。灵感仿佛一眨眼跌进了井底,常常手指放在键盘上好几个小时也敲不出一个字。妻还在熟睡,薄薄的真丝被单勾勒出她消瘦的身体,她脑袋歪在一旁,头发不如原来那样长了,呈一种病态的黄颜色,几缕发丝遮住她深陷的眼窝,干涩的嘴唇一动一动的。

    厚厚的窗帘使卧室光线昏暗,他坐在单人沙发里注视着空间,然后模仿海报上妻的动作用手指做出一个数字八,对准躺在双人床上的妻。